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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牛新闻】四不像事务所的“唐法师”,帮聋哑人“说话”的中国手语律师第一人
2019-09-09 21:31

生活中,当一位普通聋哑人遇到法律问题需要寻求帮助时,往往会很为难,因为绝大多数懂法律的人无法看懂他们的手语。

幸运的是,有一位来自重庆的手语律师,他用自己所擅长的手语和法律知识,为很多奔波在维权路上的聋哑人提供帮助。他的名字叫唐帅,很多人聋哑人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有叫他“唐法律”的,还有叫他“唐律法”的,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称他为“唐法师”。

他被媒体称为“中国第一手语律师”,每年都有很多聋哑人千里迢迢来到他的律师事务所寻求帮助。他说,因为自己来自聋哑人家庭,所以对聋哑人在法律生活中遇到的困境“感同身受”,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到更多聋哑人希望,“虽然个人的力量很微薄,但我做了,就心安理得,不后悔。”

中国第一手语律师

让不少人千里迢迢来相求

 
今年3月,一位神情疲惫的中年妇女来到唐帅位于重庆的办公室,“唐律师,救救我的儿子吧,他还小,被判得太重了。”女子眼里流露出急切与无助。

只一眼,唐帅就得知了她此行的目的,因为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太多……

谈话中,唐帅了解到,女子从湖北省荆门而来,她的儿子是一名聋哑人,因涉嫌盗窃一审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4年半。女子并不是聋哑人,也不懂手语,在案件开庭时,她发现儿子与手语翻译交流中,动作和表情都相当激动。她怀疑儿子可能遇到了问题,案件有隐情。

唐帅接下了这个案子,从重庆赶到荆门,通过手语与女子儿子交流后,他发现在案值认定中有一条价值2万多元的黄金项链被认定了进来,而被告从没承认过此事,同案另两名聋哑人被告也否认了这点。

本案中,检方起诉的盗窃金额为6万多元,涉及黄金项链的2万多元金额在量刑上会产生重要的影响。在庭审时,被告一直竭力向其手语翻译说明此事,但因为手语的差异,对方并没正确翻译出这个重要信息。

好在,上诉后在唐帅的辩护下,二审法院剔除了这个据此量刑的事实,最终将被告的刑期从4年半改判为2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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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唐帅在法庭上辩护

案件的结果让当事人感到满意,不过她为何会想到千里迢迢到重庆求助于唐帅呢?紫牛新闻记者了解到,其实律师唐帅早已名声在外,他懂手语,也愿意为聋哑人们提供帮助。很多聋哑人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首先想到的都是唐帅,他也被媒体称为“中国第一手语律师”。

聋哑人遇到的法律困境:

懂法律的人往往不懂手语

采访唐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太忙,忙到每天只睡4个小时,有太多的聋哑人需要他帮助。紫牛新闻记者与他的助手多次沟通后,才确定了采访时间。

采访之初,唐帅首先向紫牛新闻记者普及了手语常识。他告诉记者,我国的手语大致分两种,两者区别很大。一种是残联推广的普通话手语,另一种是自然手语,也就是聋哑人在生活过程中自发的约定俗成的语言。在现实中,公安部门聘请的手语翻译大多是正规聋哑学校的老师,他们精通的是普通话手语,但不少聋哑人因教育条件等多种原因,往往使用的是自然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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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唐帅在工作

 

唐帅进一步解释,自然手语在各地使用也各不相同,同一个意思在各地可能会有不同的手语手势,这也就是通俗所说的方言手语。“从适用范围来讲,普通话手语的适用范围比较狭窄,比如说新闻翻译、学校教学、大会翻译等,但平常聋哑人90%以上使用的都是自然手语,而且以各地方言手语居多。”唐帅说,这就很容易出现“鸡同鸭讲”的情况。


据了解,我国有几千万聋哑人,其中很多人因受教育水平所限,法律意识较弱,不清楚自己享有的诉讼权利。即使有手语翻译在场,他们也可能无法和聋哑人进行准确交流,而且一般的手语翻译并不具备法律知识,遇到一些法律用语,甚至直接略过,无法对聋哑人进行法律上的有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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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唐帅在看卷宗

 

因为沟通不畅,很多聋哑人在遇到法律问题,往往会遇到困境,“懂手语的不懂法律,懂法律的不懂手语”,每当唐帅遇到这些需要被帮助的聋哑人时,总是竭尽全力去帮助他们。他目前最主要的精力就用在帮助聋哑人之上,他说,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聋哑人的困境他都“感同身受”。

出生在聋哑人家庭的健全人

对他们的困境感同身受

 

为何会“感同身受”?这得从唐帅的出身说起。

1985年,唐帅出生在一个聋哑人家庭,父母都是聋哑人。一个正常孩子的出生让父母感到莫大的惊喜,饱尝无声世界痛苦的父母为了让他尽快学会说话,早早地将唐帅送去和外婆一起生活。

小时候的唐帅仿佛是个被父母忍痛“隔离”起来的孩子,他们觉得唐帅应该生活在健全人社会,不同意他和聋哑人来往,更不允许他学习手语。然而,4岁那年的一次遭遇还是让唐帅学起了手语。

原来,当年唐帅的父亲突发阑尾炎被送去医院,但因为沟通不畅,医生无法了解他的病情,疼得他在床上直打滚。那时,外婆告诉他:“你不会手语,将来与父母如何沟通呢?”了解到沟通重要性的唐帅此后就偷偷地向父母所在的福利工厂的聋哑人学起了手语。
热情和天赋使得唐帅很快就掌握了手语沟通的技巧和规律,有时他还充当起工厂里那些叔叔阿姨的手语翻译。

一次偶然的机会,唐帅发现手语也存在“方言”,各个地方的手语并不统一。于是,希望了解各地手语方言的他在此后的十多年间,经常会到重庆的朝天门、解放碑等地与来自各地的手语使用者交流,又到不同地方学习当地的手语。就这样,唐帅基本掌握了全国各地的手语表达。

“2006年我遇到一个‘贵人’,是公安局的一位领导,他让我试一试参与到聋哑人刑事案件的翻译工作中去,这一干就是七年。”唐帅回忆,当时公安局在处理一个13人的聋哑人犯罪团伙,从聋哑学校请的手语翻译和他们交流了一天也没什么进展。这位领导听说唐帅懂手语,便让唐帅去试试,结果很快解决了难题。

作为从聋哑人家庭走出来的孩子,唐帅对聋哑人的遭遇尤其关注。担任手语翻译的经历,越发让唐帅意识到,聋哑人因为沟通不便,在利用法律维权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障碍。他发现,现在精通手语的健全人已是凤毛麟角;要从这些人里选出有志于法律工作、为聋哑人服务的人,更是难上加难。

面对这一状况,唐帅下定决心,要通过自己的力量来改变。为此,他通过自学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又在2012年通过了司法考试,成为一名律师。

“四不像”律师事务所

许许多多聋哑人求助

 

当上律师之后,唐帅越发忙碌起来。这些年,他已处理过1000多件涉及聋哑人的案件。由于致力于帮助聋哑人,唐帅的律师事务所也常常被人戏称为“四不像”。

他的律所除了承接一般性的法律诉讼业务以外,还要为公安机关承担一些法律工作。全国的聋哑人和日本、美国、马来西亚等国的聋哑人华侨遇到刑事案件时,也经常会到他的律师事务所来报案、寻求帮助。事务所负责为他们做好笔录、记好经过,并梳理证据,最后移交给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进行立案。

唐帅告诉紫牛新闻记者,来他的律师事务所进行报案的聋哑人非常多。目前他的律师事务所24小时都有人值班,以便为聋哑人提供帮助。

此外,更让唐帅啼笑皆非的是,他的律师事务所有时候还承担了民政局和法院的部分功能。“经常有夫妻关系紧张的聋哑人,到我们律师事务所来闹离婚。”唐帅告诉紫牛新闻记者,这样的聋哑人夫妻来自全国各地,一年下来不下上百对。

“但是我们本着一个原则,尽量调解婚姻,避免离婚,即使这样没有收入。”唐帅说:“我了解聋哑人,聋哑人在有限的条件下,能找到一个自己爱的人,本身就不容易。”因此,他们去年只接了一起男方长期酗酒、实施家暴的离婚案。

聋哑人的案件接得多就亏得多

但律师们都觉得有意义

从采访中,紫牛新闻记者得知唐帅每天忙得团团转,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4个多小时。一睁开眼睛,就得看微信上的小红点,“那都是聋哑人向我咨询的法律问题。”

唐帅今年已经34岁了,还是单身。“那么多人找我,我根本停不下来,连见父母、外公外婆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去谈恋爱了。”唐帅表示,只有等40岁之后才能考虑成家的事了。

既然这么忙,每年接那么多聋哑人案件,律所收入如何呢?唐帅告诉记者:“聋哑人的案件,我们是接得越多亏得越多,比如说正常收费在3万—5万元的案件,如果是聋哑人客户只有3000元的话,我们也接,有时候连路费都不一定够。”唐帅说,律所的运营需要通过其他正常业务才能平衡,“好在所里的律师都能理解,他们并不在乎高收入,觉得我们做的事有意义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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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帅收到聋哑顾客的锦旗

 

一个人服务这么多聋哑人必然力不从心,唐帅也在着手培训其他聋哑人律师,但这个过程也并不顺利。“一开始,我曾试图教事务所的律师们手语,但发现成效不佳。后来才意识到,聋哑人才最懂聋哑人,何必舍近求远呢?”于是,他在全国各地的高校中找到5位聋哑人,试图将他们培养为律师。

唐帅骄傲地告诉记者,每天学习10小时,通过一年的魔鬼训练后,其中一位学员在去年的法考中成绩突出,离合格线也只差十几分了。唐帅说,他也向司法部门反映过,希望给聋哑人以照顾,能够适当降分录取。

未来任重而道远

努力向更多聋哑人普法

 


为了让更多的聋哑人能够得到法律上的支援,唐帅一直不遗余力。

很多聋哑人的法律知识匮乏,他们第一次见到唐帅时,对法律根本没有概念,给他取的名字也五花八门:“唐法律”“唐律法”,最令他哭笑不得的名字是“唐法师”。

唐帅觉得向聋哑人进行普法教育很有必要,于是进行了多种形式的尝试。比如制作短视频、开发app等,通过耳熟能详的方式向聋哑人群体普及法律知识、提供法律咨询。

鉴于单向地发布内容、让民众被动学习比较有局限性,唐帅还想了一个办法,“我花钱在公众号上设计了法律知识问答,只要参与就有红包,一个月要发出好几千块钱呢。”

对于目前的工作成果,唐帅基本上感到满意:“做了这么多工作后,很多聋哑人的法律素养有了明显提高。而且通过我的努力,至少让现在社会上的一些聋哑人遇到法律问题时知道找谁了。”

现在,唐帅正在忙于手语翻译协会成立的事情。唐帅说,一旦这个协会成立,就能很大程度上为社会上的聋哑人解决沟通障碍问题,还能承担第三方鉴定职能,在聋哑人案件中确保手语翻译的有效性。此外,它还能为社会输出相关人才,以及推进手语确立统一翻译标准的进程。


唐帅的相关事迹在网上传开后,一夜之间他也成了“网红”, “2018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CCTV2018年度十大法制人物”等荣誉也随之而来。对于出名,唐帅觉得这并不是他的初衷,不过他也不反对接受采访。“虽然每一次采访我说的话几乎都一样,但我仍然愿意,因为这样才能够引起大家的注意,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个被遗忘的群体,和我一起投入到为聋哑人提供帮助的工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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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帅获得十大公益法律服务奖

 

对于未来,唐帅还有很多设想,虽然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但他表示:“虽然个人的力量很微薄,但我做了,就心安理得,不后悔。”

紫牛新闻记者|陈勇

紫牛新闻见习记者|周碧莹

编辑|张冰晶

主编|陈迪晨

图片来源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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